晨光刺破云层,镇西侯府的宅院里,剑气破空声惊飞了檐下宿鸟。
谢云澜收剑而立,额间薄汗在初阳下泛着光。他随手扯过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脸,粗粝的布料磨过下颌——那里本该有一道斩首留下的疤,如今只剩平滑的皮肤。
触感真实得让他心悸。
“哥。”
一声轻唤从月门传来。
昭宁提着竹编食盒站在晨雾里,杏色襦裙被露水洇深了裙角。
她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,眉眼清亮,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春水都盛在了眼底。
谢云澜动作一顿。
前世今日,她也是这般打扮,端着药碗从这扇门走进来。然后——
他不动声色地抬眼,视线扫过她身后屋顶。青瓦寂静,没有弓弩手的影子。
“又起这么早?”昭宁走近,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“我熬了雪梨川贝羹,润肺的。你昨夜咳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谢云澜瞥了一眼食盒,故意皱眉:“苦不苦?”
“这是羹,甜的。”昭宁无奈地笑,打开盒盖。清甜的香气混着热气蒸腾起来。
他这才坐下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温润的甜从舌尖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竟真压住了肺腑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痒。
“还行。”他咂咂嘴,又板起脸,“不过下次别大清早就来。现在情况特殊,说不准哪里还藏着赵衡的钉子。”
“有你在,我怕什么?”昭宁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他,“倒是你——十里亭那边,真不去了?”
谢云澜搅动羹匙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“沈玦愿意等,就让他等。”
他语气漫不经心,“晾着他,我才好看看,他到底想唱哪出戏。”
话是这么说,眼神却飘向西方——十里亭的方向。
昭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给你的。”
谢云澜打开。里面是一支木簪,粗糙,却用心雕了只小狐狸,尾巴卷成拙朴的弧度。
“我七岁那年,你从边关回来,带给我的,用断箭削的。”
她声音轻下来,“你说‘昭宁长大了,该有簪子了’。可后来你总不在家,我就一直留着,没舍得戴。”
谢云澜的手指摩挲过木簪边缘。
他记得那年。风沙割脸,他刚斩了北狄先锋,握刀的手还在颤,却蹲在营火旁磨了半夜木头。指尖被木刺扎出血,混进雕痕里。
“傻不傻。”他把木簪塞回她手里。
“你是郡主,是霍老的义女,该戴金簪玉钗。这破烂玩意……”
“我就喜欢这个。”昭宁攥紧木簪,指节微微发白,“它比什么都贵重。”
谢云澜沉默了。
晨光落在两人之间,槐花簌簌地落。
许久,他忽然开口:“对了,霍老身体如何?”
“***病,咳嗽总不见好。”昭宁顿了顿,眼中浮起一丝光,“哥,我想开个医馆。”
谢云澜抬眼。
“专收贫民病患,妇孺优先。”
她语速快了些,像是憋了很久,“药材我亲自挑,诊金只收成本。霍老说……若我能聚齐十位女医,他便允我建‘江南医盟’。”
她说这话时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灼灼,像是早春第一枝挣破冻土的杏花。
谢云澜看着她,眼前却闪过另一幅画面——
前世,年前的寒冬。
她被赵衡害的落水,躺在病榻上,咳出的血染红了半幅被褥,却还攥着他幼时送的木簪,气若游丝地说:“哥……等我好了……想开间医馆……”
那时他跪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再也不会好了。
“哥?”昭宁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。
谢云澜猛地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成一片沉沉的墨色。
“好。”
他斩钉截铁,甚至一掌拍在石桌上,震得碗碟轻响:
“我给你出钱。地段我挑,人手我找,招牌我写——就叫‘昭宁堂’。”
他咧嘴一笑,笑意里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悍气,“谁敢来找茬,我先让他尝尝‘断岳’的滋味。”
昭宁怔住了。
她设想过许多反应——劝阻、质疑、敷衍。唯独没想过这样毫不犹豫的、近乎蛮横的支持。
“你……”她眼眶倏地红了,“你当真?”
“废话。”
谢云澜伸手,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下去,却字字千钧:
“你想做什么就去做。”
“天塌下来,哥给你扛着。”
晨风拂过庭院,卷起几片槐花瓣,落在两人肩头。
那一刻,昭宁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的兄长,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
像是经历过一场无人知晓的大雪,骨子里透出淬炼过的、沉甸甸的温柔。
午后,谢云澜在书房整理兵符。
门被轻叩三声。
“进来。”
昭宁端着一碗新药进来,药气微苦,却混着甘草的甘香。
“按霍老新方子配的,加了黄芪补气。”
她将药碗放在案边,犹豫片刻,“哥,你昨晚……是不是没睡好?”
谢云澜笔尖一顿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“睡了。”他搁下笔,“就是风大,吹得窗棂响。”
昭宁不信,却也不戳破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蜜饯放在药碗旁:“苦的话,含一颗。”
谢云澜看着她纤细的手指,忽然问:“你昨日送来的那碗药,我收进玉瓶了。你帮我看看,这方子……有没有问题?”
昭宁一愣,接过他递来的小玉瓶,拔开塞子细嗅,又用指尖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片刻后,她眉头蹙起。
“药是对的,但……”她抬眼,目光变得锐利,“多了一味‘远志’。这味药性温,本不该出现在你这方里。”
谢云澜眼神一冷。
远志。宁神安魂,看似温补,却能与慢性毒“慢心散”相激,让毒性在肺腑深处扎根,爆发时,已是药石罔效。
赵衡的人,果然动手了。和前世一样的手段,一样的时间。
“可能是药童配错了。”
他若无其事地收起玉瓶,语气轻松,“你别多想。”
昭宁却盯着他:“哥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谢云澜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,力道很轻:
“小机灵鬼,别瞎猜。有我在,没人能动你——也没人能往我的药里乱加东西。”
他语气轻松,掌心却烫得厉害。
昭宁望着他,忽然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那你也要答应我。”
“别一个人扛所有事。”
“我虽不会打仗,但我会医人,也会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异常清晰,
“护着你。”
谢云澜浑身一震。
前世她临终前,也是这样靠在他耳边,气若游丝地说:“哥,别哭……我不疼。”
那时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,眼泪砸在她脸上,却暖不回一丝温度。
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最终,他只抬手,揉了揉她的发顶,哑声说:
“知道了。啰嗦。”
暮色四合。
陈砚从影壁后转出来,低声禀报:
“侯爷,十里亭又传消息——沈太傅还在等。他说,若您今日不去,他便在亭中过夜。”
谢云澜望向西方。
残阳如血,将天际云层烧成一片凄艳的绛红。那方向通往十里亭,也通往他和沈玦之间,那道看不清深浅的鸿沟。
昨夜刺客身上的真令牌。今早药碗里的远志。赵衡别业那场蹊跷的爆炸。
还有沈玦那双在刑场上,冷得像雁门关外冰河的眼睛。
无数碎片在脑中翻搅,拼不出完整的图景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“备马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现在?”陈砚愕然,“天快黑了——”
“就是天黑了才要去。”谢云澜转身走向马厩,玄色大氅在暮色中扬起猎猎的弧度。
经过药房时,他脚步微顿。
窗内,昭宁正低头碾药,侧影被烛光勾勒得温柔而坚定。她手边放着那支小狐狸木簪,簪头对着窗,像是也在看他。
谢云澜凝视了片刻。
然后他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,对着虚空,也像是对着自己,低声说:
“这一世,换我护你们所有人。”
马蹄踏碎夕阳,直奔十里长亭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不久,一只白狐悄然跃上侯府墙头。
它通体雪白,唯有左前爪上一道旧疤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它蹲在墙头,琥珀色的眼睛久久望着谢云澜离去的方向,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夜色,才轻盈一跃,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